
●陈文燕(克拉玛依石化公司)
母亲在世的时候,最喜欢养花。她养的花种类很多,有掐掐花、蜀葵、夹竹桃、月季、天竺葵等,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住平房,房前有一个大院子,这为母亲种花提供了场地。
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,正是物资匮乏、缺衣少食的时代,大多数家庭都在为一日三餐而奔忙,很少有人家会种花,不能吃不能穿,养它有什么用呢?我不知道母亲是如何从繁重的家务活之间找到缝隙,插入了种花这件费时费力的事情。母亲擅长的技能总是和邻居们格格不入——她会绣花,不是简单的刺绣,而是难度很高的双面绣,正面是一只双眼明亮全身毛茸茸的小狗,反面则是一只憨态可掬正在休憩的小猫。在生活上母亲也很有要求,她说要保护牙齿,吃瓜子只能用指甲剥,不要用牙齿嗑。我很听话,从来没有用牙齿嗑过瓜子壳,所以我的门牙上不像小伙伴们那样有两道豁口。母亲还不许我直接啃玉米,她教我用手先掰掉一排玉米粒,然后再一排一排地掰下来吃。
母亲是那个年代少有的中专生,我看到过16岁的她梳着两条麻花辫,穿着合身的丝绸旗袍的照片,那是她来新疆之前照的,我猜测应该是毕业纪念照。照片上的母亲身材窈窕,青春靓丽,气质高雅,宛如电影里的大家闺秀,与她后来家庭妇女的形象大相径庭。母亲对过去讳莫如深,我还是从一些断断续续的线索了解到,母亲出生于一个富裕的大户人家,她从小衣食无忧,由保姆带大,家里有华丽的拔步床,床栏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。母亲受过良好的教育,懂英文,读过《格林童话》,会讲小红帽和大灰狼的故事。在我周围同学的母亲里,她绝对是一个另类的存在。我文学艺术的天分多半是来自她的基因。
母亲从三千多公里之遥的内地来到西北边陲,和千千万万的家属们一样,将自己从原来生长的土壤中连根拔起,植入到克拉玛依这片戈壁里。
母亲对于美有着绝佳的鉴赏力。她认为,花卉从发芽抽叶打苞到绽放的全过程,都是美的。母亲对于烹调并不上心,但是她会做衣服、做书包,在衣服前襟绣上一朵红花或者展翅欲飞的小鸟。我的第一个玩具,就是母亲自己做的,她从邻居家捡来一个废弃的塑料洋娃娃,用做衣服的碎布头裁剪缝制了连衣裙和鞋子,居然和商店里出售的成品不相上下。
母亲在院子里种了一棵夹竹桃,有一人多高。当夹竹桃开花的时候,母亲像过节一样喜气洋洋,满脸笑容。她拉着我欣赏盛开的花朵,满心欢喜地左看右看,我能感觉到她抑制不住的快乐。后来,有人告诉她,夹竹桃有毒,如果大人小孩不知道,吃了会中毒而死,她大惊失色,赶紧把一大棵夹竹桃都扔掉了。
母亲养花的热情没有消减,反而更高涨了,她选择了月季花。在这之前,她养过掐掐花,有大红、深红、紫红、白色、淡黄、深黄等颜色,放在窗台上很好看,可是掐掐花太皮实了,只要插到土里就能活,没有挑战性,花朵也不精致,母亲看上了邻居家的月季。她搬回来好几个花盆,松土、扦插、浇水、施肥、忙得不亦乐乎。看着她搬上搬下,额头上渗出点点汗珠,我说:“妈,我帮你吧?”母亲看我一眼答道:“你不会弄。”大概就是这个原因,我现在什么花都养不活,最后只能养活绿萝和仙人掌。
月季花因为月月季季都开花,所以得名月季,它还有一个名字叫月月红。我第一次看见玫瑰的时候,觉得很像月季,玫瑰只开一季,叶子小而花朵大,皮刺而绒毛密,花朵形状和月季很像,因为很多玫瑰都是从月季杂交培育而来的。
母亲种的月季花开得很好,有粉色、大红和深红色的,当花开的时候,她如获至宝地将花盆摆放在正屋的窗台上。我进进出出都能看见映着玻璃窗的花朵。那时候我就觉得,月季的花形真美啊,像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。
多年以后,我重新拿起荒废已久的画笔,学习水彩,画得最多的就是月季,那朵粉红色的花一共画过五幅。当我用粉红、深红、紫红等颜料一遍遍描绘月季花瓣时,突然在那一刻理解了母亲当年观看花朵绽放时的欣喜。

责任编辑:张冰 本期编辑:吕梦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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